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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檎（第1页）

吕商教过我很多知识。他说活得越久，越容易失去敬畏和害怕。人类是从有限的寿命中学会谨慎的，而我们则需要时时提醒自己，才能让我们与永恒寿命并不相匹配的脆弱□□得以苟延残喘。同话本里的那些神通广大的妖不同，我们比普通人多的，只有多活了一些年的经验罢了。

马上要离开的这个城市，我几百年前曾经来过。好像还在住处门前的树下埋了一包银子，当时还想着离开的时候一定能记得挖出来，可惜，我的记性一如既往的差得离谱。我大概只能记得最近几年走过的地方，遇到的人，再者就是偶尔脑子里会闪现出一些久远的碎片。

那些碎片往往不成脉络，也不都是清晰的，有些只是一点模糊的感觉。梦里反而会更真实也更清楚。有的时候我分不清自己和人类的区别，因为我和他们是那样的相像，会做梦，会玩乐，会痛苦，会享受好的天气和美景，会被友人讲的玩笑逗得哈哈大笑。但其实这是很危险的，过分代入人类的身份，会影响我们的进食，让我们进攻时顾虑，抽身时软弱，下手时犹豫。心软是对于我们来说绝对不能拥有的特质，暴露意味着死亡——我的一位友人，虽然关系不甚亲密，但姑且称之为友人吧。他爱上了一位天真的田园姑娘，决定陪在她身边渡过她的一生。最开始的几十年还好，后来，那个村子染了瘟疫，很多人面容痛苦，挣扎到最后一刻才不甘心地死去。几百年前愚昧无知的人会做出什么呢？他这个几十年容貌不变的“妖怪”迅速成了靶子，被当地的巫医献祭给了神明。他也想跑的，但说实话，他的那副躯体比我的还要弱一点，没办法在五花大绑和被愤怒的人群包围的状态下逃脱。

我是很久之后才听说这件事的。他曾帮过我一次，那时无以为报，就承诺会替他做一件事，只是如今他再也无法告诉我要做什么了。我寻了个好地方，为他立了个衣冠冢，里面埋了几套我新买的华服，他穿上一定很好看。

我记得他的头发很漂亮，像黑色的缎子一样，在上面放上一把梳子，会毫无阻碍地流淌下去掉到地上。他习惯在头发尾端束紧，用白色镶嵌金丝的绸带系了，垂在衣服的外面。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在一个小国做公卿，就是这副华贵的打扮，就算见惯了美人的我，第一次见到他时也觉得非常惊艳。

像动物一样被绑住杀死的时候，大概任谁也无法维持体面吧。不过他生命的最后几天应该是吃饱了的，毕竟愤怒也是很好的食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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